邓金平

    潮流不可阻挡。连在家创办私学的孔丘，也仅被收编为了公办中学的在职教师。他虽然修订《诗》《书》，弟子三千，可是根据政策，也是必须要过评定职称这一道人人不得绕过的坎的。否则，这对他这个除了本分教授学生，其他“不以其道得之”的外水，一概不会、也不屑捞取的书呆子来说，“束修”是要如目前的股票一般大大的缩水的，这无疑将是只有“一箪食，一瓢饮”的家庭的一个难以承受的损失，为此孔丘嫂不知抱怨过他多少回呢。如今全国人事改革的浪潮又汹涌而来，孔丘也为他的评职称一事担忧起来。说到担忧，那还是因为他的不谙世事，不识时务，单纯迂腐，总自诩“富贵于我如浮云”，以至于受到各种莫名的人事的惩罚，至今都还只是一个中教二级。莫说他的同年早已成为高级特级，就是那二十才出头、工作三五年的毛头小子黄毛丫头们，也摩拳擦掌争取要在他之前评上一级呢，真正是“吾党之小子狂简，不知所以裁之”呀。你说孔丘再怎么超然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也要赧赧然、惶惶然，也要如小人一般“长戚戚”了呀。于是孔丘拖着疲乏不堪的身躯，也加入了多为年轻小子准备的考级大战之中。这不，孔丘不是又提着一个帆布小包，精神抖擞、健步如飞地向那无人不晓的孟州道岭十字坡人事局奔来了吗。来干什么？来报考计算机等级证书也。

　　孔丘一路寻思：当年我周游列国，就多听得人说，“孟州十字坡，小民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割只剩骨，瘦的却要把骨髓破”，但不知今朝前去，情形又将如何？但据说这个山头还是有“道”的，只要留下“买路财”，是可以安然而过的。不管怎样，总之是抱定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气概，昂然跨进了十字坡人事局那如古墓般凄寒彻骨的大门。

　　一脚刚踏进报名办公室，就有一位上穿绿纱衫儿，下着红绢裙子的貌美婀娜的妇人笑容可掬地招呼说：“是来报名的吧！”孔丘虽然一向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但还是忍不住非礼地偷窥了她一下，问道：“请问报考费几何？多乎哉？”“不多！不多！报名费、培训费、考试费一共才580钱，而且这个证件可以一直管到你评高级呢。”“高级”真是一个诱人的字眼，可惜太遥远也太模糊，就象这高度近视的昏花老眼看这位仙姑犹如雾里看花一般。从贴胸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出来，羞愧地递了过去，仙姑竟然没有皱起她那满是红麻点的额头，（这是孔丘借俯身填表之机发现的一个秘密）把钱一把就夺了过去，在验钞机上验过一遍，又迎着光线看了一下，就满心欢喜地塞进满是红的绿的的抽屉里，然后给他签了一张白条。孔丘填完表，领了书，问：“完了么？”“完了！”“那报名的发票~~~”孔丘有些底气不足地问。“哦！你下次来培训的时候就用这来替换正式发票吧，我们的发票没有了。”见孔丘似有疑惑，还傻站着没动，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事？”“没……没……”孔丘赶紧抓起帆布小包，仓皇出来，只听得后面说笑道：“孙科长，今天的买卖如何？”“着了！这已经是第101个了。我们又有吃不尽的肉包子了……”

　　听课培训，孔丘只去了一次，因为实在承受不起那无聊的讲课，更何况“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呢。至于发票，听说有一个不识趣的前去换取，结果说还是没有，于是孔丘也懒得在别人日理万机之时去无谓地碰一鼻子灰了。临近考试，因为配套的三个光碟只有一个能够运行，而且里面也只有四十道题，远不能应付那千变万化的考试，不得已赶紧把书本大略翻看了一下，考试前夜，还到了“发愤忘寝，忧以忘乐，不知天之将晓”的地步呢。

　　考试那天，孔丘抱着“三人考，必有我师焉”虚心和“窃书不能算偷”的“读书人”的逻辑，准备到时蒙混过关。可不曾想孔丘因为向来不擅此道，所以场面虽一片混乱，却根本就没有给他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机会。正孔丘专注于“乱点鸳鸯谱”之际，忽听得有人慨然长叹道：“嗟夫，岂能为五斗米而向乡里小儿折腰乎！”众人皆惊起回头，原来陶渊明也在此列呀！只见他扔下鼠标，高唱“归去来兮”，仰天大笑出门而去。众咸愕然，直到“仰止”不见，方回过神来。孔丘也是“考不及格，已知之矣”，但抱定“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心，又埋下那曾经高贵的头颅来。何况“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做事半途而废，只会“怨天尤人”，这也不是他孔丘的风格呀。

　　考试结束，众人一哄而散。夕阳之下，只剩下孔丘独自憔悴，拖着长长的身影，茫茫然走上回家的路。走着走着，却迷了路，见路边有一个正晒太阳的闲人，就上前问出路在何方，那人仔细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那个多知的孔丘吗？你是知道出路的呀！请靠边些，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孔丘大为惶恐，心中感叹道：“唉！如果我不是孔丘，我就愿意做这一个闲人呀！”到了站台，见一狂放青年正塞着耳机沉醉地唱着周杰伦的《蜗牛》：“蜗牛蜗牛！一步一步往上爬……”孔丘正欲和他说话，正巧公交车来了，只好上车，而不得和他说上一句话。

　　孔丘一路累累然怅惘若失，心中如有所悟。到了站后，突然惊醒，道：“小鲤鱼（对小子孔鲤的爱称）怕是放学回来，又早坐在了门口了吧；而且我还允诺给他买二两猪肉，亲进庖厨，做他最爱的“肉煮大白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