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笑

一

公元二○○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就是教委考试院公布二○○六年高考录取分数线的那一天，我独在走廊上徘徊，遇见从前的班长钱生，前来问我道，“老师可曾为我们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老师还是写一点罢；我们一直就很爱看老师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落榜的学生毫不相干，但在班主任，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考场黑马”，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面对的并非现实。三百多个学生的泪水，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前辈的调侃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忧伤了。我将深味这考试落榜后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现实，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班主任的菲薄的礼品，奉献于毕业生们作别母校时空空的行囊。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泪水。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淡的泪痕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淡的泪痕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下一届似考非考的班级。我不知道这样的班级何时是一个尽头！学生还在这样的班级混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六月二十四日也已有三天，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三百余落榜的青年之中，有二十八个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他们奉献我的悲哀与同情。他们不是“苟混到现在的我的学生”的学长，是造化弄人的考试的青年。

他们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二○○三年秋初我做班主任的时候。他们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正式上课之后，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高考结束，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他们虑及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似乎是告别了。

四

我在二十四日下午，才知道分数线的事；黄昏便得到噩耗，说本科分数线很高，榜上无名者至数百人，而我教的班级有二十八个即在落榜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学生的考试成绩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滑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二十八个学生，更何至于无端在校门前痛哭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他们自己的成绩单。还有一张，是钱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失败，简直是惨败，因为成绩单上还有新鲜的泪痕。

但前辈们就有话，说他们是“废物”！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任课教师不负责任。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班级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们，我的学生，看分数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看看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结局，竟在校园公告牌前哭倒了。从重点线往下看，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已是当头一棒，只是没有便哭。同去的临班小妹的想安慰几句，但也因没看到各自的名字，立哭；同去的本班平时成绩较好的又想去安慰，又因没在重点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也立哭。但他们还能笑出来，直到本科上线的名单看完，也没找到自己的学名时，于是终于哭出来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学生们确实是哭了，这是真的，有他们自己的泪痕为证；沉勇而友爱的临班小妹也哭了，有她自己的泪痕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钱生还在咽泪装欢。当二十多个学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考试分数线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封建社会的扼杀人才的伟绩，科举考试的窒息士子的丰功，不幸全被这几行泪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考官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污垢……。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落榜，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中学的最后一次考试。人类的科技进步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考试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高考。

然而既然有了泪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苍白，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李白唱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学生的考试成绩的。

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分数线竟能这样地冷酷，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无聊，一是中国的考生临败竟会如是之脆弱。

　 我目睹中国学子的心态，是始于模考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泪雨中互相安慰，咽泪装欢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学子的勇毅，虽遭千考百练，压抑至数十天，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流泪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淡的泪痕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高考落榜诸生！

六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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