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强

    对于我们在诸多方面的无知，我们不需太过恐惧，但需要引起警

惕。伴随着社会结构变动的过程，是人们不断学习的过程，只要人类

本着谦虚的态度，认识到自己的无知，那么人类会在自由发展中使未

来变得更美好。怕就怕，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助长人类的狂妄，认识不

到自身知识的局限，重视技术进步而忽视了人文关怀——那很可能使

人类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网络：从技术进步到人文关怀

    董志强/ 载《信息产业报》2000-10-4

    作为新技术革命的产物之一，网络正日益显示出其不可抵挡的魅

力。然而，人类在思想上的发展和制度上的准备显然落后于网络技术

的进步。

    事实上，人类有史以来进行的探索和奋斗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

是求知，即渴望认识世界；二是追求自由，即关注人的自身价值。求

知只是手段，而自由才是目的。说自由是人的价值之体现，是因为，

一旦失去自由，人也就失去了其所具有的价值。在经济学里，任何物

品自身的价值与其可选择的用途有关，其选择余地越大，意味着其自

身价值越大。于人也一样，可选择的生活越多，人本身的价值才越高。

而选择，本身就意味着自由。没有选择的权利，就是“不得不”，

“不得不”就是强制，剥夺了人作为人的自由。比如计划集权的经济

体制下，个人没有选择职业、生活、信仰等等的自由，结果人们异化

为庞大的国家机器上的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人类在“求知”和“求自由”两方面的努力，贯穿人类文明以来

的历史。在知识缺乏的时代，人们为“无知”所蒙蔽，不能清楚地认

识身边的世界，也没有赖以改造自然的卓越技术，只有简单落后的生

产工具，因此对于自然保持一种崇拜的心理，信仰支配了人类的全部

精神，人们尊重“神灵”，并且有意创造神灵。而在技术飞速进步，

知识成倍积累的时代，科学的理性使人们认识到人类过去的幼稚，但

是也使人们逐渐生出狂妄来，不但要改造自然，更要征服自然（当然

事实不断在证明，人类征服自然只不过是一个狂妄的梦想，至少迄今

如此）。人们对于科学和技术的盲从，以为科学就是万能，可以征服

一切，最终使人们成为科学和技术的奴隶。

    就技术本身而言，它在促进人们生活变得更容易和更舒适的同时，

也在某种程度上开始限制了人们的自由。即，舒适的生活以牺牲部分

自由为代价。然而，舒适不等于幸福。幸福来自自由。我曾经在一个

论坛上看到一个有趣的帖子说：如果将来基因技术发展可以使人们吃

得更少，那么我们的粮食不再愁没够吃了。紧跟的一个回复帖写到：

如果基因技术使你一天三餐不吃饭，你会觉得那很幸福吗？

    为什么说技术进步逐渐限制了人们一些自由？因为技术的扩散和

统一本身意味着一个标准化的过程，标准化限制了人们的选择。人类

知识的急剧发展使人们已经不太可能通晓各个领域，也没有足够的精

力关注各个领域。技术进步的过程，就是人类分工和专业化的过程。

越专业化，人们对“可能的生活”选择范围就越小，自由就受到某些

限制。当技术完全支配了人类行为时，人类中的个体除了接受技术的

支配以外别无选择，如果这个局面不能受到控制，最后的情况将是技

术推着人们奔跑，而不是人们驾驭着技术前行。如果技术产生的推动

力超过人类奔跑速度所能接受的力量，那么就会带来社会体系的崩溃。

在当今的世界各国，邪教的兴起，群体自杀现象的频繁，与技术社会

给人群带来的紧张和不适应是有密切关系的。最近读新闻，看到日本

又一个银行家不堪工作压力而自杀，其实工作的快节奏和紧张，都派

生于技术飞速进步，而人们还无法适应。由于技术使人们愈来愈专业

化，因此各种“可能生活”的自由却越来越少，这就是现代的危机，

也是现代人面临的一个基本问题。原本丰富的生活，充满新鲜、传奇

和罗曼蒂克的生活，开始变得按部就班、死气沉沉、循规蹈矩。人成

为“机器”。

    这不是人类发展的初衷！人类需要舒适、方便的生活，所以需要

发展技术。但是技术发展不能脱离人文精神的发展。求知是手段，自

由是目标，两者永远不能混淆、颠倒。

    现在回到我们谈论的网络。网络是最具革命性的一项技术，就其

对人类生活的影响而言，至今无出其右者。但网络技术进步与我们前

面提到的技术进步一样具有负向影响。在网络给人们带来方便迅捷的

通讯和联系手段，带来快速捕捉信息的工具，带来交流方式（时空两

方面）的变革，带来新的生活空间的时候，网络产品的标准化也在不

断限制人们的选择，网络的依赖实际上不断使人们更缺少了自由（因

为离不开网络），网络社会的疾病比如信息膜拜等也正在逐渐蔓延。

网络的影响非常巨大，惟其非常巨大，因此其负面影响也流传更广，

影响更为深远，日久成疾！

    我当然不是反对技术进步和网络发展。我是说人类不应该因为科

学理性而放弃人文精神。在技术进步的同时，我们必须使人类的精神

与文化保持与技术的同步发展。但是，就人们对网络技术进步的思想

准备而言，显然是不够的。网络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们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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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人们也就没有足够的精神和心理准备。比如中国，1995年，

网民们还寥若晨星，至98、99年到现在，各个城市网吧盛行，家庭上

网也不在少数，这是许多预测机构都没有料到的。

    人文精神的缺位，使得网络诱导着人们的不良行为，进而破坏人

类自由的社会基础。至少有两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是我们在网络发展

的同时需要考虑但又缺乏考虑或者没有足够的知识用于思考的。其一

是人类行为的异化。我们不否认上网后的积极因素（当然有不同看法

[①]）。但是正如大家已经看到的，网络病也正蔓延开来。城市的网

吧常常灯火通明，夕以至旦，在屏幕面前是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红肿的

眼睛和透着暗黑色的脸。信息膜拜、网络依赖等正在一浪一浪地汹涌。

其二是社会制度结构的变动，尤其是网络社会里的权利和义务冲突没

有合理的制度安排来加以解决和避免。制度本身是限制人们的自由，

但是这种限制是为了大家都能得到尽可能多的自由，没有制度的限制，

每个人都绝对自由，结果是每个人都因为权利冲突而没有任何自由可

言。法律如何介入网络以保护知识产权和促进知识创新？如何打击网

络犯罪？如何构建网络道德规范？如何理解网络社会的开放和民主？

国家受到何种挑战？等等，都是与网络有关的制度方面的问题。这些

制度，反映着人们的权利和义务，是保证人类自由的重要基础。

    人类行为的异化，需要人们学会克制自己被推动的欲望，恢复人

文理性来调节行为。而社会制度结构变动，则需要人们积累相应的社

会科学知识。如果说，人类的智力和已经具有的社会科学知识可以使

我们轻易地制定一些制度来规范网络时代人类行为，那么我们不必担

心网络会带来不良影响。但是就目前而言，我们对于如何设计网络世

界的制度安排显然是一无所知的。对于我们在诸多方面的无知，我们

不需太过恐惧，但需要引起警惕。伴随着社会结构变动的过程，是人

们不断学习的过程，只要人类本着谦虚的态度，认识到自己的无知，

那么人类会在自由发展中使未来变得更美好。怕就怕，科学和技术的

发展助长人类的狂妄，认识不到自身知识的局限，重视技术进步而忽

视了人文关怀——那很可能使人类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总之，网络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也是一个文化问题。而且在

最根本的层面上，将是文化，而不是技术来决定网络发展的方向。一

个典型的例子是，现在我们发现，影响网络商务发展的并不是技术问

题不可解决，而是人们之间行为的不可预期和信任危机。只因为，在

网络上还没有促进相互信任的制度和文化背景。

    所以我也很赞同《硅谷时代》的宗旨——立足技术时代，倡导人

文精神！

    ——

    [ ①] 美国有学者对网络促进劳动生产率提高作了研究，存在两

派不同意见。其一是认为网络促进了生产率提高，理由是网络降低了

生产成本，提高了工作效率等；其二则认为网络很可能并没有促进生

产率提高，因为人们上网常常干与工作无关的事，甚至在工作时间上

网，反而降低了劳动生产率，这些结果与劳动生产率提高方面比较，

结果是不太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