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源

      对于《红楼梦》里妙玉的结局或者下场，不屈而死说、杀害说居多。我们来看看《红楼梦》对妙玉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把它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整天想着高洁，端着装着，可是她什么时候高洁过？嘴里碎碎念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看来也未必是真的。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自恃清高的女人，最后还是深深的陷入风尘肮脏之中。

      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出，妙玉是陷入风尘肮脏之中，而不是被杀害。即便你再会深文周纳，想象力在丰富，你能看出妙玉被杀的意思来吗？

      我们再来看看关于妙玉的词《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这首词的意思和上面的判词基本一致：妙玉长的好，气质佳，有才华，性格孤僻，人所罕见。她吃素，不是俗厌之辈，看不上荣华富贵；她不知道的是，太高明就会被人嫉妒，过分的洁净也会被人嫌弃。可叹啊，青灯古佛她就要老了；岂不是辜负了大好青春倾城美貌？最终，她沦落到肮脏的风尘烟花之中，她能怎么办呢？这就好比，把一块没有一丝瑕疵的美玉扔进污泥之中啊；唉，王孙公子如贾宝玉者流又何须浩叹无缘呢？

      从妙玉的判词和这首词来看，找不出妙玉被杀害的任何蛛丝马迹，倒是对她的结局有近乎直白赤裸的书写：泥淖，风尘肮脏。这不由让人想起甄士隐对《好了歌》解注的一句话：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对！妙玉的结局就应该是流落在烟花巷。

      其实《红楼梦》对妙玉没有死亡的结局是有暗示的。《红楼梦》把含蓄艺术发挥到极致。第一百十二回，妙玉被劫走之后，说了一句：不知下落，也难妄拟。留了一个悬念。第一白十三回，有人传言“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而宝玉判断“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第一百十七回，“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

      这段话不过就是贾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诋毁侮辱妙玉，其实已经是自我否定了，连说话者自己都不相信。关于妙玉的结局，《红楼梦》卖尽了关子，但是它还是含蓄的表达了出来。

      第一百十六回，贾宝玉再次神游太虚幻境，见到了死去的鸳鸯、林黛玉、尤三姐、晴雯、凤姐、秦可卿、贾元春、贾迎春等归到金陵十二衩正副册的一干人等。大家要仔细看哦，并没有妙玉！妙玉是金陵十二衩之一，如果她死了，归到了册子，贾宝玉为什么独独没有见到她？解释只有一个：妙玉没死。

      妙玉没有不屈而死，无论大家多么希望她不屈而死，但是她没有，这让人接受起来有点困难，但是这就是《红楼梦》对妙玉的安排，是客观的事实。

      妙玉没死，她会怎么样呢？让我们来看看《红楼梦》关于她的最后描写：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这是一个身强力壮甚至武功高强的强盗色鬼，还没有离开妙玉的栊翠庵就对妙玉“轻薄了一会子”，可以想见，只要一到一个稍为僻静安全一点的地方，这个强盗就会把妙玉玷污了。女人做爱需要一个理由，男人只需要一个地方，呵呵。

      后来闷香的药力一定会过去的，可是妙玉并没有死，最起码她接受了这个现实和境遇，她应该是做了这个强盗的压寨夫人或者是情妇。我们知道，这个强盗是一伙人，是个团伙，那妙玉会不会成为所有强盗的大众情人？成为所有强盗的泄欲工具？这个才是真正的“无法妄拟”。

      强盗嘛，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妙玉会跟他（们）多久？恐怕不会是一辈子，另外一旦强盗没有了银两，或者赌博输了，总之，强盗把妙玉卖到，或者辗转卖到烟花巷是可以预见可以想象的。凭着妙玉的资质才貌，她会成为头牌，这也是可以想象和预见的，如果她活的足够久，那么当她人老色衰的时候，她会成为鸡头老鸨。

      你可能会说我肮脏下流，只有你王华源才会这么无耻的设置妙玉的结局，可是我的推理有什么问题吗？其实我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接受不了这个结局，但是她还有什么其他的结局？你来告诉我。

      让我们再来看看《红楼梦》对妙玉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洁”我们可以理解为高洁，也可以理解为洁净。妙玉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她什么东西都用最好的，攀比世俗。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喝茶也是五年前的梅花雪。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她嫌弃刘姥姥，根本做不到和光同尘一视同仁众生平等。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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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出家人来说，最大最大的忌讳当属色戒，而妙玉恰恰重重的犯了这一条。很多人以为她喜欢贾宝玉，其实是错误的，她只是对年轻俊俏的男人无法自制不设防。贾环说：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这话虽然轻薄，但是应该一定程度上符合事实。贾宝玉是很俊的公子哥，丫鬟们都看不够，说他“铁青的头，雪白的脸”，妙玉也想看、看不够；贾环“举止荒疏”很“粗夯”，不但没有一点外型，还没有一点气质，妙玉当然看不上。

      很多人这样那样的论证妙玉喜欢贾宝玉，其实只要看看第九十五回妙玉为贾宝玉扶乩一段就会明白，妙玉并不爱贾宝玉，也谈不上很喜欢。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

      妙玉如果喜欢甚至爱贾宝玉的话，贾宝玉通灵宝玉丢失疯疯傻傻，她岂有不担心紧张之理？可是当岫烟求她扶乩的时候，她冷笑着断然拒绝了！直等到岫烟将袭人等性命说了一遍，又拜了几拜，妙玉这才活动。你能从这里看出妙玉喜欢、爱贾宝玉吗？

      可是妙玉喜欢见到像贾宝玉这样的美男子，还要装出一副抗拒的模样，假撇清，欲盖弥彰。第四十一回，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

      第八十七回的描写更妙。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这活脱脱就是一出一个春心荡漾的女人和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的对手戏，妙玉大发花痴，所以《红楼梦》用了一个“痴痴的问着宝玉”。这还不算，妙玉还公然撒谎，说“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栊翠庵紧靠大观园，总共有多远？怎么能迷住？还有你能来到这里怎么就不能走回去？这是要赤裸裸的创造机会和贾宝玉在一起！可惜贾宝玉不解风情不知道佳人芳心可可已有以身相许之意，大家可以想一下，假如贾宝玉换成了贾琏贾珍贾蓉贾瑞甚至秦钟铭言等辈，岂不是就像司棋和潘又安随地就野合了吗？你可能又会说我龌龊，可是这不是人性人情吗？

      我们来看看接下了妙玉回去之后的描写。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红楼梦》写的多好啊，用两只猫儿撕心裂肺的叫春交配来映射妙玉的心境，然后，妙玉打坐，收拢不了心神，陷入到嫁娶以及男女之事不可自拔，她走火入魔了，也可以说是神经错乱了！

      我这么大篇幅的说妙玉犯了色戒，不惜背着肮脏龌龊的罪名，只是为了说明：妙玉作为一个完全成熟甚至熟透了女人，她在心理上以及身体上都极度饥渴，她只有一个出家人的外衣，事实上是一个发春发情的女人。

      得出这样的结论不是我的龌龊使然，呵呵，我虽然不高洁，也不龌龊，我是中间状态。我这样大篇幅的论证妙玉的饥渴发春发情，并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发现这一点很重要：它对于妙玉的最后结局是有重大影响的。

      妙玉被劫的时候二十五岁，她熟透了，极度饥渴，发春发情，突然，这样一个女人被一个健壮的男人侵犯……大家记住：妙玉并没有死。她会被强奸，然后应该是顺奸，然后会不会享受？然后会不会主动？然后色香味俱佳才貌双全的妙玉会不会展开自己的完全不同的人生？然后流落烟花巷，然后成为头牌，然后成为鸡头老鸨……

      我要说的是，当妙玉命运被陡然改变的时候，她开始的时候应该是抗拒的，但是接下来她应该是接受的，再下来应该是张开双手拥抱这种这种生活，全身心的投入这种生活，在烟花巷里绽放自己的光彩。

      这是《红楼梦》对妙玉的安排，《红楼梦》是含蓄的，我最赞叹的含蓄！得出这样的结论要靠读者自己去推理，当然它会给你足够的依据，或者蛛丝马迹，可是你要下功夫，不然那就一无所获，或者跟着别人瞎嚷嚷。妙玉的结局不是我王华源的凭空臆断，用自己下流肮脏的心理意淫妙玉，我的论据不充分吗？论证不严密吗？不符合逻辑和常理吗？

      “欲洁何曾洁”，这是《红楼梦》对妙玉第一句判词啊！妙玉从来不曾“洁”过，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洁净的人。她一个尼姑整天想着男女之事婚娶是之事，看见美男子就大发花痴，她甚至因为情欲而走火入魔神经错乱，她是哪门子尼姑啊？是的，这甚至有点滑稽，《红楼梦》以十二金钗为主人翁，十二金钗怎么可以有一个尼姑呢？一个超凡出世的尼姑可以用“金钗”命名吗？这说明《红楼梦》从来没有把妙玉当一个尼姑来写，她和其他的女人一样，被写的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有爱又恨，她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世俗女子。

      在第十八回，妙玉师父临终遗言不让妙玉回乡，说：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这句话引起大家的种种猜测，《红楼梦》说她的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物，再说知徒莫若师，最了解妙玉的应该是她的师父，最知道妙玉是个什么人的也应该是她的师父，因此最能预测预见妙玉终身和结局的也应该是她的师父。

      想必妙玉的师父也已经得出了上面的结论，她知道妙玉做不来尼姑的，甚至连惜春都看出来了，第八十七回，她说妙玉“毕竟尘缘未断”。那我们可以想想“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是什么意思？做不来尼姑，六根不净尘缘未断，妙玉的结果是什么？她的师父应该推演出来妙玉被劫“终陷泥淖中”“流落烟花巷”的结局了，这是妙玉的人生，是上天注定谁也改变不了的，这也是妙玉的“结果”。

      你可能觉得这样结果很不堪，无法接受，这应该是你的问题，你的偏见。《红楼梦》是一部众生平等的著作，它不歧视人的，无论你是娼妓还是贞妇，无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村妪农妇。大家应该知道蒋玉菡，他是优伶啊，他是被很多男人玩来玩去争来抢去的优伶啊，可是《红楼梦》对他厚爱有加，最后他成立戏班成为领班，不再受任何人控制，并且成了“城南蒋家”大门大户人家，还娶了《红楼梦》最贤惠的女人花袭人为妻……

      在《红楼梦》里，妙玉成为娼妓并不是亵渎侮辱和不堪，娼妓的人生也不比谁低贱，谁又比娼妓高贵多少？那个“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妙玉，那个“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的妙玉，真的比那个娼妓妙玉高洁吗？高贵吗？

      妙玉的结局也可以从《红楼梦》反讽的写法里得到答案，巨大的落差形成令人瞠目结舌的反讽，这是《红楼梦》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的写法。一个尼姑，“高洁”的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妙尼，其实是一个荡妇，最后成为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妓。这个落差太大了，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妙玉的人生和她的结果，这就是《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