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有父，翳我独无？人皆有母，翳我独无？         ----《天伦歌》

姚明月

爷爷是花儿

 “爷爷爷爷，你看这捧花儿好看吗？”

 “好看好看，俺妮孝敬的，能不好看？！”爷爷眯着眼，仔细端详着怀里的一束牡丹，清瘦的脸上，皱纹比菊花还要灿烂。

考过导游证，证没拿到手，郑州一家亲旅行社就邀请带团：洛阳一日游，周末两天。第一次带几十个人出行，惶恐谨慎了一路，客人居然对我赞赏有加，游客还问：美女，下星期发哪里的团？原定100元的劳务费，旅行社经理给我了150元！在洛阳，我给爷爷买了一束牡丹绢花。爷爷爱花。

“俺妮长大了！会挣钱了！好看，好看！比咱家的月季好看多了！”爷爷笑得合不拢嘴，看看怀里的牡丹，看看我，再看看牡丹，两行清泪顺眼角蜿蜒而下。

罗中立的《父亲》浮现在眼前。

爷爷与《父亲》一样是古铜色的脸，车辙似的皱纹，犁耙似的手；一样勤恳，一样执着，一样善良。

但是，爷爷不是《父亲》。

《父亲》的皱纹皱缩、苦痛甚至有些麻木，爷爷的菊花是盛开的、舒展的。《父亲》的胡须灰白杂乱，也许还粘三两茎麦秸；爷爷的下巴，什么时候都只有隐隐约约的胡茬,连半岁小孩儿的脸都扎不痛。《父亲》的碗里是来自井里塘里的也许从没有煮沸的生水，爷爷碗里是蜜，亲自养的中华蜂酿的枣花蜜。

不知道《父亲》爱什么；爷爷爱庄稼，爱他饲喂的羊呀、蜂呀，还爱花儿。盆儿瓮儿残破了，来年就是花盆。门口，鸟儿衔来一粒茑萝的种子，发了芽，爷爷小心呵护着，夏天，门框上开满了艳红的星星花。

手里的绢花，脸上的菊花，眼里的泪花，怒放的心花……爷爷，您成了花了！

爷爷是爹

我是爷爷的骄傲！学前班报名时，就会数到一百。

“俺的妮儿就是聪明，三岁就能查一百个数！”从小到大，爷爷逢人便说。婶子大娘叔叔伯伯们听到，会摸摸我的小辫，说无数赞赏的话。直到我长大了，抗议了无数次后，我聪明的典故才被爷爷收起来。

夏天，跟着爷爷到红薯地里薅草。最烦是莎草，地下有蔓根，拔过一次，不久就又长了出来。干着活，爷爷会讲聪明人与笨人的故事：

一天哪，俩人挑着箩头到集市上去。一个人早早卖完了东西，炒凉粉胡辣汤一吃一喝，肚里傻饱。擦过油嘴，家里买了油盐酱醋，给小孩儿买了糖，买了花儿，唱着豫剧回了家。另一人个呢？早上等到中午，直到日落西山长庚现，饿得前心贴后腔，一气之下，箩头一掀，垂头丧气回家了。

“妮儿，你说说，为啥呢？”爷爷就爱卖关子。

为啥呢？我一棵一棵薅着莎草，手重了，叶子齐地面断了。悠着劲，会带出地下丝丝蔓蔓的根，根上会有一个个枣核大的结，结上还会长出细长叶的小莎草。

“想听不想？”

“想。”

“俩人吆喝得不一样呀。一个吆喝：香附子，活血顺气香附子！一个叫卖：莎草根！卖莎草根。”

“莎草根？不就是拔的草嘛？咱家沤粪都不用呀？”我惊讶地问。

“妮呀，人家卖的是学问。当草是莎草根，倒找钱也没人要。药书里头叫香附子，一斤六块钱呢！当草卖，妮呀，人得有学问。没学问，放着是金子，你会当它是块拌脚石呢。”

“学问在哪里？”

“在老师那里，书包那里。”

有学问了，就会懂很多知识，就会知道山那边有什么，就会知道星星有多远，就会知道大海有多大……

我也得有学问!

爷爷是娘

我从小是吮着爷爷的手指长大的。指尖是甜的，抹着蜂蜜，爷爷养的中华蜂的蜜。

中华蜂又称笨蜂，产量低，可是营养价值比意大利蜂蜜高得多。没有人记得乳汁的味道，我更想知道：乳汁是不是比蜜还甜，比羊奶还好喝？

爷爷的蜂蜜又香又甜，每年都有人找到爷爷，要高价买走全部的蜂蜜，爷爷不答应。爷爷常说：咱不欠几个小钱。你是穿百家衣长大的。婶子大娘们夏做单，冬添棉，咱也没啥报答乡亲们的，割了蜜，一家一碗，算是甜甜嘴。

我从小爱吃肉。放牧的新密寒羊过年才能杀，吃肉全靠爷爷狩猎的本领呢。尤其是冬天，晚饭后下过套，天不亮去收，野兔野鸡没断吃。跟爷爷出门，听人家夸奖：“都说冇娘孩儿可怜，看人家发亮叔家的明月，长得水葱一样喜洽秀气！”

15岁那年春天一个早上，青春期到了，我吓得直哭。爷爷问，也不肯说。过了一会，爷爷带一包东西，说：“快换衣服吧，我送你上学去，不会迟到的。”坐在爷爷的三轮车上，我在想，爷爷怎么知道我需要卫生巾呢？

爷爷，我亲娘一样的爷爷!

爷爷是爷爷

人皆有父，翳我独无？

人皆有母，翳我独无？

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也没有奶奶，62岁的爷爷从没娶亲。

爷爷比父亲还爱我，比亲娘还亲我。下地，把我推在车里。赶集，把我抱在怀里。看戏，把我背在脖子上。家里有羊圈，蝇子也多，夏天午睡，爷爷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手里却还在为我赶着蚊蝇。

初中毕业，比普高分数线低了10分，我哭得昏天地黑。我要上大学，我想上大学！普高赞助费一万元！我不管，只是趴床上哭。哭累了，睡。睡醒，香喷喷的鸡蛋臊子面在厨房盖着。

爷爷却没闲着。家里也不断有邻居来，偶尔，也有不认识的。那些天，听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找关系”、“上普高”、“钱”。存的钱，不够。粜粮食？还不够。也有人说，明年的蜜，全要了，可以先给钱。羊群卖了吧？没长成，不值钱。不过有人要，条件是：羊，爷爷放着，到过年，人家把羊赶走，爷爷挣个工钱。

今年东西都卖了，明年怎么办？家里再没有香甜的蜂蜜了，再没有膻膻的羊的味道，再没有羊奶喝了，再没有咩咩的羊叫了。我上学了，十天半月不回家，爷爷一个人怎么过？我不上学了！

后来，爷爷打电话给认识的一个高中老师，老师说，上职高也会考大学。冲着考学，我报了新密市职教中心。

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放学回家，爷爷总是唠叨:明月呀，上职高，咱不交学费，国家还给咱发生活补助、困难补助，不好好念书，可是对不起国家的那些钱！明月呀，这大学校门可不是光对人家开的呀。明月呀，上大学的钱爷给你攒着呢，你想上哪里的大学？

展开全文阅读

 

爷爷，我长大了，知道自己不是花果山的石猴子。生父想要男孩子，当看到第二个还是女儿时，就抱到爷爷家门口。听说，您看到我时，欣喜若狂：“上天呀，我姚发亮有孩子了！”是您，我的爷爷，像饲喂失母的羊羔一样，用面糊糊、羊奶、蜂蜜把我养大。

爷爷，我长大了。读《诗经∙大雅∙生民》，我比那后稷幸运多了。神灵救了后稷，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您把我抱在怀里那一刻起，您就是我永生的恩人！

爷爷，我大了。高中三年，我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赢得了郑州市技能竞赛奖，通过了全国导游资格考试，一个月后，我还要以优异的成绩，参加全国高招。高考结束，我要到旅行社打工挣学费。爷爷，您辛苦了！

爷爷，母亲节快到了。我感谢父母给我的健康的生命，理解宽恕了他们的无奈与薄情。我更感谢您对我二十年的哺育之恩、教养之情。我无以为报，只有更好地读书，用高考成绩让您欢心，用一个又一个成功来博得您的微笑，祝福您健康长寿，恳请您来分享我成功的欢乐。

爷爷，我亲爱的爷爷！

                      

  2012年5月9日

指导教师对作品的点评：

这是一份沉静温婉的感情独白，是母亲节一声别样的问候，是一幅清新淡雅的乡村生活画卷。

题记给全文抹上一层浓浓的忧伤情调。作者通过自己用人生第一次的劳务所得为爷爷买回旅游纪念品----牡丹绢花这个事件，拉开了感恩的序幕。绢花艳美，笑靥如菊，爷慈女孝的天伦之乐，增加了文章的亮色，冲减了哀伤气息，把读者带进一种温馨祥和的氛围中。“爷爷是爹”、 “爷爷是娘”、 “爷爷是爷爷”别致醒目小标题下，展示了爷爷承担的哺育、教养、关爱多方面内涵。正是爷爷的言传身教，使自己健康成长，一步一步走向成功。一颗感恩的心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行文波澜起伏，情感哀而不伤，观察细致入微，语言简洁明快。

乡村生活场景的准确捕捉与精美勾勒，也是本文的一大特色。莎草根、香附子、中华蜂、枣花蜜、新密寒羊、鸡蛋臊子面这些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意象，呈现出一幅豫西乡村的风俗画卷。 在中学生作文中，极为难得。

 

晴耕雨读